(来源:千龙网)
“巨石砸下来,有三四层楼那么高。挖掘机停在旁边,渺小得像个玩具。”2026年7月17日,重庆彭水县汉葭街道突发山体崩塌,碎石裹着泥浆倾泻而下,吞没民房、道路。暴雨一夜未停,二次垮塌的风险像悬在头顶的刀。18日凌晨1时,救援现场多了三个人和一条狗——钟鸣、胡汇鑫、王一凯和搜救犬子歇。其中,胡汇鑫年纪最小,是国内唯一的“00后”搜救犬女教官。
废墟上,搜救犬子歇低下头,嗅着每一道裂缝中的气息。胡汇鑫身形单薄,却异常坚定地冲进废墟,跟在后面。最终,在一处水泥板上,子歇停住了脚步。“下面有人!”生命探测仪传来信号,搜救部队迅速接应。一人一犬默契配合,成为搜救现场独特一景。
带着搜救犬穿行三省份直奔灾区
就在获知灾情的14个小时前,三人还带着子歇在陕西延安旅行——子歇已到了退役年纪,他们想以这次旅行为它留下纪念。突然,手机弹出一条灾情新闻。三人不到1分钟便作出决定:启程,奔赴重庆。车一刻没停过,人歇车不歇,在暴雨里穿行三个省份。
一周后,记者在北京顺义木林镇CRO应急搜救犬中心见到了胡汇鑫。这里是由北京探索应急救援促进中心运营的专业搜救犬训练基地。2022年,胡汇鑫加入中心,成为一名训导员。
很少有人知道,这个整日和犬为伴的女孩,大学时学的是生物技术——肿瘤研究和基因鉴定。本来,她该选择一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工作,但她辞别了实验室,转身进入训犬这个“又脏又累”的行业。
谈及为何选择训犬作为事业,胡汇鑫讲了两个故事。
胡汇鑫的父亲是名退伍军人,曾参加1998年抗洪抢险,一直乐于助人。胡汇鑫小时候曾目睹父亲翻墙砸窗,把一对煤气中毒的老夫妻从屋里拖出来;也曾见过父亲“逆行”冲进火场,将半个身子已着火的邻居救出,拖进池水灭火。
母亲的影响同样刻在她骨子里。2008年汶川地震,胡汇鑫在电视上看到新闻,她捧着自己的存钱罐告诉母亲:“我想给灾区捐钱。”母亲平时连5角钱的辣条都不让她买,那次却毫不犹豫,把胡汇鑫攒的237.5元凑整捐出300元。
“我第一次知道,金钱不光能买冰棍,还能帮助到有需要的人。”一颗种子就这样埋进她的心间。
大学期间,这颗种子生根发芽。胡汇鑫加入民间救援队,和男友一起,从只有他们两人的小队,发展成一支1200人的队伍,一次次在山野里寻找走失者、在水塘中开展救援……慢慢地,她发现,纯靠人力搜救太慢了。“我们快一秒,他们就多一分生还的可能。”于是,她将目光放到搜救犬身上。
让流浪狗“逆袭”成为搜救犬
记者到访基地时,还没走近,祝荣、子满、大乔三只狗已摇着尾巴迎上来。大乔是一只9岁的拉布拉多,祝荣是曾被遗弃在基地门口的马犬,大金毛子满以前是流浪狗,瘦得只剩骨架,现在毛发油亮。“坐好!”干脆洪亮的声音响起,胡汇鑫缓缓走来,3只狗齐刷刷坐下,目光追着她,眼里满是对主人的爱。在胡汇鑫眼里,它们是战友,也是孩子,自己每天都要花大把时间和狗玩耍、训练,甚至心理疏导。
训犬这件事,比外人看到的复杂得多。
每只搜救犬要通过三级认证,在废墟、广域等不同领域分别考核。全国通过国际标准最高等级认证的搜救犬只有15只,胡汇鑫就训出了3只。祝荣拿到了废墟加广域双领域最高等级认证,子满、大乔都有废墟最高等级认证。子满是我国第一只也是目前唯一一只由流浪犬“逆袭”而来的搜救犬。
“我遇到它的时候是冬天,荒地里有只沾满泥的狗在刨食。”胡汇鑫回忆,当时出于防备,她本想掉头走,狗却一路追着她。“我给了它一点儿吃的。它没再转圈儿,坐在我脚边,眼神坚定。”
后来的训练并非一帆风顺。她发现,子满不敢坐车、害怕成年男性,可能之前受过创伤。胡汇鑫做了无数次的脱敏训练,让子满重新相信人类。如今,子满已经能淡定地穿梭在任何救援现场。
“爱出者爱返。狗感受到爱,才愿意在危难时守护我们。”胡汇鑫说。在救援现场,她的工作是指挥与观察,制定搜索计划,排除危险,通过狗的行为判断位置。定位完成后,再由破拆人员进场,她和狗退到后方,等待下一个指令。
村民热情担任训练伙伴
作为国内唯一的“00后”搜救犬女教官,胡汇鑫听到过不少质疑的声音。“一个女孩养什么狗?”有人甚至恶语相向。她并不在意这些,但对女性救援员这个职业,有着自己的思考。
胡汇鑫表示,在国际上,女性救援员身影其实很常见。“很多男性出于保护心理,想把女性‘藏’在大后方。但女性有女性的优势——心思更细腻,给狗的压力更小。”她说。
“有些事总有人要做。当责任降临到我身上时,是我的荣幸”“只要还有人需要,我和它们就会在”“有余力的时候,多做一些好事”……谈及救人这件事,胡汇鑫这样说。
采访中,门忽然被推开,隔壁大婶探进头来,热情地说:“汇鑫,刚摘的。”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刚被递到桌前,三只狗已摇着尾巴围上去。大婶熟门熟路地把黄瓜掰成段,一只狗分一段。
胡汇鑫说,像这样的场景每天都能见到。
十多亩的基地里,除了基础服从训练场,还有用废弃家具、碎石、水泥管垒起来的废墟训练场,模拟灾难之后的真实场景。训练时,废墟之内得有人藏起来扮演幸存者,其中部分是招募的志愿者,其他是主动请缨的村民。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,演练一次次展开。每次演练,村民从不推辞。夏天送黄瓜,冬天端热汤。“在农村养狗,最怕邻里纠纷。但在这儿,大家把我们当自己人。”基地曾多次搬家,后来落脚顺义区木林镇,属地政府大力支持一线救援工作,村民也把搜救犬当成村里的“宝贝”宠着。
三只狗啃完黄瓜,乖乖回到胡汇鑫脚边。大乔把头搁在她膝盖上,子满蜷成一个毛团,祝荣坐在地上,眼巴巴等着她伸手。
这是胡汇鑫的一天,也是她的每一天。喂食、训练、打扫犬舍、心理疏导……正是这些日复一日的努力,让小狗蜕变成废墟里的“战士”。当巨石碾碎街巷、暴雨阻断归途,她和它们,共同托起瓦砾之下一个又一个可能。

